
张晨始终热爱生活。图为她的个人艺术照。(受访者供图)
1999年,张晨13岁。一天,上学路上,她眼前起了大雾,“只看得到前面一米”,到处都雾沉沉的。她没有停下来,而是继续去上学——因为先天性高度弱视,她早就习惯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第二天,“雾”更大了,张晨问同学:今天的雾怎么比昨天还大?同学不解。
那一刻,张晨才意识到,自己的眼睛“真的不好了”。“医生之前就说过,也许我的视力还会下降,我有心理准备,但觉得不至于这么快。”或许是出于逃避心理,她没有告诉父母,而是继续“装”。到了第三天,她几乎什么也看不清,在家里撞到桌子和椅子,吃饭也夹不起菜。父母察觉出端倪,马上带她去上海。医生检查后发现,张晨的视网膜脱落了,便给她做了修复手术。结果令她失望,“修复前眼睛还有光感,手术后彻底看不见了”。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直到听到法国作曲家德彪西的钢琴曲《月光》。
音乐撞开了张晨的心门,将她从黑暗的世界里拉了出来。她进入安庆盲哑学校(2011年改为安庆特殊教育学校)学习,2002年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考入长春市特殊教育学院,毕业后成为一名老师。为了让视障学生看到人生的更多可能性,她又在34岁考上硕士,也是全国首位视障声乐硕士。张晨的经历打动了无数人,2023年5月,她获得中国青年五四奖章。

课堂上,张晨和孩子们互动。(受访者供图)
张晨这样形容自己走过的人生:开头是贝多芬的《春天奏鸣曲》,“小时候快快乐乐,没有忧愁”;中间有一段时期像龚琳娜唱的《忐忑》;最后是她自己唱的那首《萤火虫》,“发着微光,努力照亮别人”。
“很皮,很好动”
早上7点多,张晨起床了。硕士毕业后,她又回到了安庆市特教学校工作。学校离家很近,步行只需两三分钟。因为她所教授的音乐课一般排得比较晚,她可以稍微晚点到学校。在这段时间里,她会做一些准备工作,如果教学歌曲是《木瓜恰恰恰》,她就提前买好木瓜,好让孩子们摸一摸、尝一尝。有时,她要准备的则是一枝花、一种蔬菜。
和这里的很多孩子不同,张晨不是天生就看不见。1986年,张晨出生在安徽安庆。出生不久,父母便发现,她的眼神不太对劲。他们频繁地拿玩具逗她玩,但她的兴趣似乎不大。父母带着她去了本地医院,医生建议赶紧去上海。他们先去了上海五官科医院,诊断结果是先天性高度弱视,视力只有0.3。他们不死心,又去了北京同仁医院,结果还是一样。
这样的求医日常一直持续到张晨上小学。当时,有医生甚至说,张晨的大脑发育可能有问题,劝他们再生一个。父母的态度是,即使孩子有问题,也不能放弃。
但那时候,她从没觉得自己是特殊的。害怕打针时,父母告诉她,“哪个孩子不打针?每个人的经历都不一样,你就面对你所要经历的就好了”。上小学,她去的也是普通学校。尽管看书要凑得很近,看任何事物只有一个大体轮廓,但总体上说,除了抄黑板上布置的作业,张晨没有遇到太大障碍。唯一一次,有同学阴阳怪气地说她眼睛有问题,当场就被老师批评了一顿,后来类似的事情再未发生。
“很皮,很好动。”张晨形容小时候的自己,“从来不好好走路,都是跑的跳的,尽找一些不好走的小坡小道,还喜欢爬到那些荒废建筑上玩。”
张晨的活泼开朗,和父母给予的爱不无关系。张晨的父亲田明很早就下海经商,母亲张晓芬在一家企业当中层,夫妻俩感情很好,也都是温和坚韧的性子。张晨出生后,田明体谅妻子生育辛苦,让女儿跟妈妈姓。张晓芬又给女儿起了个小名叫“田甜”。
等到张晨7岁时,夫妻俩做了基因检测,确认张晨的病不是由遗传导致的,这才生了第二个孩子。张晨告诉《环球人物》记者,妹妹一岁时发高烧,意外烧坏了视神经,自此失明。起初田明特别不能接受,是妻子反复劝慰他,说“上天既然把这样两个孩子都送到我们身边,说明我们有能力带好她们”。
正是因为父母的积极乐观,一直到13岁,张晨的记忆都是快乐的。
“失明没那么可怕”
13岁那年,张晨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。
“那段时间很难熬,是音乐抚慰了我。”张晨说,她自小听觉灵敏,父母说她婴儿时半夜哭闹不睡觉,但一放音乐,她立马安静下来。到了一岁,张晨就喜欢咿咿呀呀地唱歌,歌词当然吐不清,但音准和节奏是对的。所以13岁的那片黑暗中,她开始一整天一整天地听收音机和广播。
有一天,张晨偶然听到德彪西的钢琴曲《月光》。她仿佛看到月光在跳跃,落在树叶上、石阶上、海面上,像风的手指一样抚平了她混乱的内心。张晨几乎是立刻做出决定:去学钢琴。

张晨在弹钢琴。(受访者供图)
父母自然是举双手支持。“他们最怕的是我失去人生的追求。”张晨说。
那是1999年,在安庆,教钢琴的老师不好找,父母就陪着张晨去合肥拜师。安庆距合肥170多公里,每个周末,他们先坐4小时大巴,之后转乘公交到老师家,学完琴再当天返回,到家常常是晚上七八点钟了。费用也不菲,一节课45分钟,60块钱。身边长辈劝田明,别花那个冤枉钱了,还不如给她买点好吃的。父母当场拒绝,他们觉得,女儿只是身体残疾,并不是要做一个废人。
在父母的宠爱下,张晨说自己一直活得有点任性。别人是边看琴谱边演奏,张晨必须先把曲谱背下来,再在琴键上找相应的音,反复练习,直到形成肌肉记忆,才能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。有时,她怎么练都练不好,也会情绪崩溃,用手砸琴。有时,她不想练琴,就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。每当此时,父母从不逼迫她。

张晨在家创作歌曲。(张娅子/摄 中国新闻社)
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张晨感觉,“失明没那么可怕,音乐可以让我换一种方式看世界”。她开始接纳自己,并听从父母的建议,进入安庆市盲哑学校学习。第一次进校,张晨的感受是“好安静”。即使下课了,操场上也听不到跑步声和打闹声,大家都在教室或走廊里聊天。
很快,她找到了一种归属感。她的班主任性格温和,对学习却要求严格,会苦口婆心地劝孩子们好好学习,会把“摸盲文”说成“看盲文”。张晨喜欢上了这位老师,她以为自己和“看”这个字绝缘了,但班主任的话让她确认——看世界的方式有那么多种,手和音乐都可以!
喜欢和天南海北的朋友交流
2002年,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张晨去吉林参加了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音乐系钢琴专业的考试。
除了文化课,专业课考三门:钢琴、视唱练耳和乐理。具体的考试成绩,张晨已记不清,但她记得,妈妈查完成绩,兴奋地和她说:“你的分是最高的!是全国第一!”
要不要去一个700公里外的城市上学?全家人没有犹豫:去!
当时距离开学还有三四个月,父母对她进行“突击训练”,教她如何洗衣服、叠衣服、整理床铺,等等。等到开学了,妈妈还是不放心,因为张晨以前从未住过校。妈妈陪着她在学校待了半个多月,带着她从宿舍走到教学楼、食堂、图书馆,熟悉校园环境,还找人重新给她打了抽屉,更适合她使用。
和父母的担心不同,张晨迅速适应了大学生活。以至于父母问她想不想家时,她脱口而出“不想”。

张晨通过手机听读方式进行论文答辩。(视觉中国)
张晨喜欢和天南海北的朋友交流,她们走出校门,一起逛街、聚餐、吃小吃,而不是像以前一样,多数时间只能待在盲校里。更让她开心的是,她可以全身心地学习钢琴和声乐。她特意找来《月光》的曲谱,学着学着,对这首曲子的体悟也更深刻了:月光是有层次的,是拨云见月、月华如水的感觉。
临近大学毕业时,张晨回到安庆盲哑学校实习。以往的音乐课都是老师教一句,学生唱一句,张晨没有这样。她选择了《蓝皮鼠和大脸猫》这首动画片主题曲,先拉着孩子们一起探讨蓝皮鼠和大脸猫的形象,再进行角色扮演,在表演中融入歌曲学习。下课后,孩子们涌到张晨面前,说太喜欢她的课了。
张晨说,之前她还考虑过去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工作,到实习结束时,她打消了这个念头,她决定回到安庆盲哑学校工作。
张晨向学校申请成立了“七彩旋”合唱团。2009年,安庆市举办中小学生合唱比赛,参赛队伍只有“七彩旋”合唱团不是普通学校的学生。现场,合唱团演唱了原创歌曲《我们已长大》,却一直没等到评委亮分。等到颁奖环节,大赛组委会才宣布“七彩旋”合唱团获得特别奖。“是因为我们看不见才特别吗?”学生的问题扎痛了张晨,此后参加比赛,她都会和相关部门沟通,请求按合唱团的真实水平打分。
I See You
2018年,张晨32岁,当老师12年了,也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。当老师越久,她越发现两个问题:一是在视障学生的心中,考上本科就是“天花板”了;二是她感觉自己“干枯”了,无法带给学生们新的东西。
“我还能带给学生们什么?”张晨问自己。之后,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去考普通全日制学校的硕士研究生。有人听说了她的决定,大吃一惊,“你都工作这么多年了,考什么研?”张晨没有理会。她每天4点45分起床,学习到快上课的时间,课间休息时还要刷题和背单词。
准备了一年多,34岁时,张晨以初试、复试均为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安庆师范大学音乐学院。为了和室友们交流,她放弃了带导盲犬进学校,这样就不用学校单独为她安排一间宿舍。每次上课,视力无法接收到的信息,她课后再找同学补习。每次考试,她需要提前向老师解释并申请电子版试卷。日常阅读文献,她要把现有的纸质资料转换成电子资料,再通过读屏软件朗读出来。
2022年,张晨作为毕业的研究生代表,在安庆师范大学2022届学生毕业典礼上发言:“我虽然看不见这个世界,但是音乐是我心中的光。”

2022年,张晨在安庆师范大学毕业典礼上发言。(受访者供图)
再次回到工作岗位,张晨变了。之前,她教音乐,更多是打开了孩子们的听觉通道,但这种做法可能有门槛,像“七彩旋”合唱团的成员就是经过选拔的,音阶准,模唱能力强。但现在,她希望自己能看到每个孩子独特的样子,把他们的听觉、视觉、动觉等通道全部打通,让每一个学生都能感受到音乐的情绪。
尤其是要打通“动觉”。张晨告诉《环球人物》记者,有时她做一个动作,不知道自己做出来是什么样,也会想别人到底怎么看,这让她心里有一点害怕。很多视障学生和她一样,这就导致他们的肢体动作比较单一、不自然。张晨试着用音乐感召他们,比如,唱到《春天举行音乐会》“沙沙沙沙”的歌词时,她会有意问“这里要用什么乐器?”带动孩子们边唱歌边摇沙锤,从身体的律动中慢慢克服恐惧。
电影《阿凡达》里有一句台词“I See You”,意思是“我不仅用眼睛看见你,也用心灵感应到你”。张晨觉得,这种感应是相互的,她“看见”了孩子们,孩子们也“看见”了她。
《残疾人事业蓝皮书:中国残疾人事业发展报告(2023)》显示,到2022年为止,按摩依然是盲人实现就业的主要渠道。而令张晨骄傲的是,她的学生们正在尝试更多元的职业方向,有人像她一样成为老师,有人开工作室教弹钢琴,还有人从事盲文出版工作。“他们的精神都很富足。”张晨说。
责任编辑:高玮怡张晨,特教老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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